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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姬死而余死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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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刀阅评:把两个人活成一个人,这就是不灭的爱情。
不知姬死而余死也
文 | 姬霄   插画 | 网络

外公走了,外婆忽然就痴了。

煤气灶开了就忘记关,出门溜达忘了锁门,买了菜忘记给钱被叫住,硬说已经付钱了,一摸兜,钱都没带出门。不敢让她自己住了,再这样下去,万一忘了回家的路就出大事了。我妈兄妹几人商量了下,决定轮流陪她,一三五二四六分工。她还不怎么乐意,觉得家里吵得慌。

想也难怪,外公在世时耳背,平日里几乎一言不发,一直是外婆比较灵光。家里来了客人,跟外公说话大都只能听他“啊?噢!啊?好!哈哈哈!”,其实他一句也听不清,他只能听清外婆讲话。小时候到外公家拜年,外公端坐在太师椅上,慈祥温厚,像庙里的老方丈,就见外婆在他耳边说,问你好呢!给你拜年呢!外公就笑嘻嘻地回答,很好,然后塞给我们一人一个红包。

外公是个儒生,以前在报社做学徒,而后去了机关单位,数十年如一日,虽提了干,但并没什么升官的野心,退休后的乐趣只是写字作画,不食人间烟火,因此家里的纷杂琐事,几乎都由外婆打理。

小学的时候外婆经常做些小生意贴补家用,夏天去冰棍厂批发了绿豆冰棒,装在暖水瓶里,趁放学在我们学校门口叫卖。那时也盼着放学,下课铃一响便冲出去,外婆就会拿冰棒给我吃,那冰棒的包装十分简陋,外面仅裹着一层薄纸,撕开就吃,味道也没有小卖部的那么甜腻,有一种绿豆汤的淡淡味道,很冰。

那会儿父母工作忙,我经常待在外婆家里,院里有棵山楂树,到了果期,外公就在院里支起一个小火炉熬起糖浆,外婆则负责将山楂去核,串成糖葫芦,在糖浆里一提一放,然后平铺在刷了熟油的白铁皮上,用纱笼盖起来阴干。做完这些,外婆就出门打牌去了,嘱咐我不要让鸡上了桌子,我就搬一张方桌,守在旁边写作业。偶尔小伙伴来找我玩,我都煞有介事的说,没看我正忙着吗?但偶尔还是会偷拿几串分给他们吃。

外婆家里养了很多鸡,每天早晨我都要去掏鸡蛋,因为外婆说用刚下的带有余温的蛋敷眼睛,会让视力变好,(但后来我还是近视了)。走进鸡笼,那些老母鸡倒没什么,逆来顺受的样子,倒是唯一的大公鸡感觉跟我有杀子之仇,见到我就往脸上扑,有一次还在我额头啄了个伤口,我吓得大哭,外婆捏着我的眉心说,等过几天杀了它,给你报仇。

后来过年的时候,外婆叫二舅去杀鸡,我在旁边看,那只大公鸡脖子上的毛被拔掉了,还在使劲挣扎。二舅提了一把劈柴用的斧头,(他可能也在害怕,不然用那么大斧头干嘛),双手持斧全力劈下,鸡头瞬间掉了下来,鲜血喷了一地,但可怕的是,那个无头鸡却开始疯狂地扑腾,飞到一米多高,扑得满院子都是羽毛,吓得我们四处闪躲。外婆很镇静地说,把鸡头丢到门外去,不然它会一直找自己的脑袋,二舅赶紧将鸡头从院子里直接丢了出去,在空中划过一道血痕。果然,无头鸡抽搐了几下,就瘫倒在地了。

外婆爱好打麻将,经常跟邻居的老太太们组团刷麻,院门口摆一张桌,几张矮凳,凭着桌前压着的几十块零钱就能消磨一下午。偶尔牌搭子不在,她就跟我们小孩子打,跟我们打她都是明牌,就是将自己的牌平铺在桌子上,让我们看得一清二楚,看上去懒洋洋的,但鲜少会输,甚至我怀疑很多次她放炮都是故意的。但只要跟大人们打,她就立刻恢复了精气神,放出去的牌面她扫一眼就能猜到对面要胡什么,以至于后来那些老太太都说,外婆太会算,跟她只能打暗牌,就是发出来的牌要背面朝上。

外婆这么精明,也被骗过一次,她在买菜路上遇见一个道士,为她卜了一卦,说她的家人会遭遇大祸,只有埋金于北方才能化解。她当然没有金子,就按照道士测算的地点,去北边的一个山上把自己的手镯耳环都埋了。很多天后她自己无意中提起,我们都笑她,显然是遇见江湖骗子了。她听后一直闷闷不乐,没多久竟然像孩子似得嚎啕大哭起来,我妈安慰了她很久,她才止住哭声,过了会儿忽又高兴起来,笑着说,我想起来了,我的镯子不是金的,是地摊上买来的,只要十块钱。

外公是心脏病,平时倒也看不出什么,一犯病就很严重。有一天早晨直接倒在卫生间里,外婆拖不动他,赶紧打电话叫舅舅们过来,所幸那次送得及时,抢救了过来。外婆也被吓得不轻,一同住了院,去探望他们时,听到她躺在隔壁的病床上跟外公说,你死了,那我多没意思。外公就哼哼哼地笑。

但这一次外公是悄悄走的,外婆醒来时他就已经躺着去世了,医生说是半夜心梗发作。本以为外婆会大哭三天,但她除了下葬当天流了点泪,几乎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,我妈去陪她,她还笑着安慰她说,人到了年纪,终归要走嘛。

只是从此以后,外婆明显变得更老了些,她做的菜已经要么放多了盐,要么淡而无味,见到我的时候,也经常喊成我弟弟的名字,一经提醒才像忽然醒过来似得说,哦,记错了,脑子不行了。我妈说,外婆有一个姐姐,我们叫老姨,得了老年痴呆症,几年前去世了,或许她们整个家族都有这样的遗传基因。

也许这是实话吧,但我始终觉得并非如此简单。

刘墉写过一篇短文,叫做《如果没有那个人》,写他小时候母亲经常做一道醋溜冬瓜,那是父亲最爱吃的菜,在他记忆中那道菜很香。但自从父亲去世后,母亲再也没有做过,长大后他忍不住问母亲,做一碗醋溜冬瓜好不好?母亲说,那有什么好吃的,早忘了。母亲根本不爱吃醋溜冬瓜,如果父亲不在,这件事就没了意义。

外公不在了,再也没人让她在耳边传话,子女长大了,再也无需在乎这个家的兴衰,外婆还有必要继续聪明下去吗?我想没有了。这鲜活的世界,似乎已经没什么可去拼斗和执着的了。

几日前,读冒襄的《影梅庵忆语》,他在文中悼念亡妾小宛时写道:“凡九年,上下内外大小,无忤无间。其佐余著书肥遁,佐余妇精女红,亲操井臼,以及蒙难遘疾,莫不履险如夷,茹苦若饴,合为一人。今忽死,余不知姬死而余死也!”

大意为:这九年间,家里家外的大小事务,从未有过忤逆和悖离,辅佐我写书退隐,又帮我妻子做针线活儿,淘米下厨这样的家务亲力亲为,到了困难时期,视艰险如平地,视苦难如甘糖,与我如同一人。今忽然死去,我已不知是她死了,还是我死了。

外婆的痴,大概便是如此吧。过去的几十年里,将两个人的生活过得如同一人,但伴侣忽然死去,那我还是我吗?恐怕那个我也已经随他去了吧。

【原作者授权发布,版权归作者所有】

作者

姬霄 从来只会大冒险,没有讲过真心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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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所有的伟大,都源于一个勇敢的开始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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